原神-山中好长日

摘要

此文为音频转文本,原视频至冬我才明白:《原神》最难被友商复制的,可能不是开放世界【山中好长日世界任务解读】

正文

空之神殿版本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我却还是想在7.0版本回过头来聊一聊山中好长日,倒不是因为这个任务还有什么必须趁热说完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它过去得越久,我越觉得后劲十足。

第一次做完这个任务的时候,可能只是觉得震撼、温柔,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难过。可等剧情结束,等地图走完,甚至等几个版本过去以后,再回过头想那些人物、意象和台词,很多当时没有来得及细想的东西反而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整个任务里如果一定让我挑出最触动我的一句话,我最后大概还是会选择故事结尾:彩特琳德姐妹的记忆一点点铺开,街道、蓝天、风车、花、水中的沉船、远处的群山、奔行的野兽以及高悬在天空中的神殿依次出现,那首谈不上工整、甚至显得有些稚拙的诗在回忆的尽头留下了最后一句:“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这世界其实就是如此美丽啊”。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另外一段话,那是一个一百多年前同样在追问世界苦难、生命与意义的人写下的话——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阿廖沙对伊万说:“我认为在世上人人都应该首先爱生活”,伊万问:“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阿廖沙回答:“一定得这样,像你所说的,超越逻辑去爱,一定得超越逻辑。”那时我才理解其含义。这段对话确实出现在兄弟二人的著名谈话之中,而且它前后紧紧连着伊万对生命的眷恋、对世界秩序的怀疑以及后来更加激烈的苦难问题。

但我不想一上来就用《卡拉马佐夫兄弟》把答案说完,因为山中好长日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正在于,它并没有立刻告诉彩特琳德“你应该热爱生活”,而是先带着她,也带着玩家进入一个看起来几乎拥有所有答案的地方——空之神殿。

而在正式进入空之神殿之前,任务先给这段故事取了一个很值得玩味的名字——《魔山》。托马斯·曼的《魔山》讲了一个非常简单却又极其漫长的故事:年轻的汉斯本来只是去瑞士山上的疗养院探望亲人,预计停留很短一段时间,结果最终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七年。山上的世界和山下截然不同,人们吃饭、散步、测量体温,讨论疾病、死亡、政治和思想。来自不同立场的人不断争论,正常社会用来标记时间的工作责任和生活节奏却渐渐淡去,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种与现实隔绝的状态才被突然击碎。汉斯最终离开疗养院,重新回到山下那个危险、混乱甚至很可能让他送命的现实世界。

所以《魔山》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山上明明更安全、更安静、也更适合思考,为什么故事最后却一定要让主人公下山?我的理解是,因为山上拥有关于生活的大量讨论,山下才有生活本身。疗养院里的时间可以被无限拉长,今天和昨天越来越相似,正常世界中的目的和节奏不断消失,人在那里当然还活着,但生活却逐渐变成了一种被观察、被分析、被讨论的对象。

于是再回来看空之神殿,就会发现它几乎像是一座被推向极端的魔山。魔山只是让时间变得异常缓慢,空之神殿却干脆试图把时间本身保存下来,历史被切成片段,文明留下信息,人物成为可以查看的记录,它像一座无限扩张的博物馆,也像一份试图收纳整个世界的档案。这里拥有数不清的过去,却恰恰缺少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真正尚未发生的未来,这也是我觉得山中好长日最值得细想的地方。我们通常会觉得保存得越完整就越接近战胜时间,照片是在对抗遗忘,历史是在对抗遗忘,文字、绘画、建筑乃至整个空之神殿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情:让已经发生的东西不要消失。可故事最后偏偏反过来问我们:如果保存真的做到绝对,如果每一个瞬间都能够永久停留,那么我们保存下来的究竟是生命还是生命留下来的标本?

这里我觉得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特别适合拿来帮助理解,柏格森讨论时间时非常反对把人真正经历的时间理解成钟表上一格一格排列整齐的刻度,他所说的真实时间更像一种不断流动的绵延——过去不是结束以后被装进一个盒子里,而是会不断进入现在改变我们此刻是谁,也改变下一秒会如何发生。斯坦福哲学百科对柏格森的概括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意思就是,记忆并不是把过去机械地储存在身后,而是让过去延续进现在,生命本身也是一种持续的时间过程。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去看,我会觉得空之神殿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同时又非常可怕的事情:它试图把时间保存成空间,这个人的历史放在这里,那段文明的信息放在那儿,这一分钟成为一个切片,下一个瞬间又成为另一个切片,所有已经发生的东西都可以被安排位置、可以被观察、可以被重新调理。可是活着的时间并不是这样,真正活着的时候昨天会改变今天,今天会误解昨天,十年前让你痛苦的事情十年以后可能突然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记忆甚至会褪色、扭曲、重组,而这些看起来并不可靠的东西恰恰说明我们还在变化。所以空之神殿最大的悖论也许不是它保存不了生命,而是它太擅长保存,以至于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起消除了——变化。

变化当然很残酷,人会衰老、关系会结束、记忆会模糊,有些地方在回去时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可反过来想,正因为会变化才会有相遇,正因为今天和昨天不完全一样才会存在所谓的重新开始,正因为下一秒还没有被保存起来我们才真正拥有一个未来。从这个角度看,山中好长日最后让彩特琳德姐妹以一种近乎童话的方式失去部分记忆就突然有了一层很有意思的反讽:最擅长保存过去的地方最终却要靠遗忘才能让一个人重新获得未来。当然我并不觉得这个故事是在歌颂遗忘,现实里没有一颗可以干净删除痛苦而没有副作用的按钮,编剧也没有资格告诉现实中受创伤困扰的人忘掉就好了。所以我更愿意把这里的遗忘理解成一种文学装置,真正重要的不是忘掉过去,而是当过去不再把它完全固定以后,它还能不能重新向前走。

这时候克尔凯郭尔那句著名的话就特别适合放在这里,他在1843年的日记中写过一个后来被无数次转述的判断,大意是:人生需要回过头才能逐渐理解,却必须朝前方去生活,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时间彻底停止的瞬间,站在生活之外,把自己的一生全部分析完成以后,再回来继续过日子。这几乎正好指出了空之神殿最根本的问题:它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向后理解——历史已经发生、人物已经留下记录、文明已经成为切片、一切都可以被回看归纳研究,可是它无法替任何一个人完成向前生活,因为未来之所以叫未来,就在于它没有档案,你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次选择一定正确,下一段关系一定不会结束,下一份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只要是真的未来就必然带着不确定,而这也正是彩特琳德最害怕的东西。过去虽然痛苦,却已经发生了,它至少是确定的;未来还没有发生,所以它危险。人有时候宁愿反复待在一个已经熟悉的痛苦里,也不愿意迈向一个不能预测的明天。

于是空之神殿就不再只是一个世界观设定,它更像一种精神状态,把自己困在已经发生过的东西里无休止地整理、回看、解释,试图找到一个能够保证未来安全的答案,但这样的答案不存在,人只能往前。所以我现在特别喜欢任务里关于双足的意象:你不是还有能够行走的双脚吗?那就去找!不是站在原地把世界想明白以后再走,而是在走的过程中继续理解。旅行者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她当然一直在寻找真相、寻找血亲、寻找世界的答案,可她真正做了六年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坐在某个神殿里思考,而是不断走进世界,遇见人,听她们说话,卷进她们的麻烦,离开,再去下一个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山中好长日虽然讲了大量历史、哲学、艺术和宗教意象,最后真正关心的却一直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因为彩特琳德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她不知道世界上存在伟大的意义,恰恰相反,她看见的太多了:她看见伟大的艺术家,看见留下名字的人,看见文明保存下来的杰作,然后再低头看看自己,我呢?我画不出伟大的画、没有改变世界、没有什么值得写进历史的功绩。如果人的价值需要靠留下什么东西证明,那么绝大多数普通人从一开始是不是就已经输了?

所以我很喜欢任务里关于照片的那一段:姐姐留下的照片从技术标准来看可以说非常普通,甚至如果画面里没有她本人就真的只是一张不起眼的风景照,可一旦她站进去意义就变了。不是因为构图突然变好,也不是因为艺术价值提高,而是因为照片开始证明一件别的事情:那一天这个人来过,她站在这里,看见过这样的风景,她当时有自己的心情,后来另一个爱她的人又通过这张照片重新看见她。照片的意义于是从这个地方长什么样,变成了我们曾经在这里。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姐姐那幅并不高明的《生命万岁》,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弗里达·卡罗1954年的同名西瓜静物,弗里达·卡罗博物馆的资料将这幅作品视为她生命最后阶段极重要的作品,并指出那句“生命万岁”的题字是在她去世前不久写下的,是面对不断恶化的身体状况仍然留下的一次生命礼赞。但我觉得山中好长日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简单复刻一个身处苦难依旧热爱生命的励志故事,而是它把同一个名字交给了一个并不伟大的普通人。大师可以画《生命万岁》,一个画技平庸的女孩也可以,因为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幅画有没有资格进入艺术史,而是画画的人有没有资格在自己的生命上签名。

我认为这是整个任务非常重要的一层,我们太习惯把价值理解成一种外部评价——论文要有人引用、视频要有播放、工作要产生业绩、作品要得到认可、人生最好还得拥有一个能够说给别人听的成就,于是久而久之,好像连生活本身都需要绩效证明——你必须先证明自己做成了什么,才有资格说这些年没有白过。可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标准,那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无法通过审查的,我们花过很多时间在最终没有结果的事上、认识过后来失去联系的人、学过以后没有从事的专业、认真经营过最后结束的关系、拍过没人会看的照片、去过不会改变人生的地方,有些努力甚至真的毫无结果,那么这些东西全部等于零吗?山中好长日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也正是在这里,加缪那个著名的问题才真正出现了: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把生命是否值得继续放到了哲学问题的最前面。他所关心的并不是先建造一套漂亮的宇宙理论,而是当人无法从世界那里得到自己渴望的终极解释时,我们究竟怎样继续生活?相关哲学研究也通常把《西西弗神话》的重点概括为:加缪关心的不是消灭荒诞,而是人在清醒意识到荒诞以后是否以及如何继续生活这一点。

和彩特琳德的处境非常接近,她不是完全不知道生活里有好东西,她见过风景、见过优秀的人,也知道有人关心自己。真正困住她的是另一套推理:如果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失去,如果我本人也并不伟大,如果一切最后都无法永久保存,那么现在拥有它们到底有什么意义?这套推理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会让意义变成生活的准入资格:先证明值得,再允许自己去爱;先证明最后不会失去,再允许自己投入;先证明努力一定有结果,再允许自己开始。如果证明不了,那么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在乎。可问题是,如果一定要先得到结局的保证,人生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开始。

于是故事必须从抽象的问题重新回到非常具体的东西上,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姐妹最后那场记忆旅程写得比很多宏大的哲学台词更加重要,街道、风车、花、动物、沉船、房屋、食物、声音一件接一件出现在她们之间,甚至没有非常严谨的逻辑,像一本被撕碎以后又重新拼起来的私人相册。而看到这里,我想到的不是另一套存在主义理论,而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追忆似水年华》最有名的一幕,是主人公尝到浸过茶的马德莱娜点心,最初那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味觉,可就在那一瞬间,已经远去的童年突然被重新唤回。不是“我小时候吃过这种点心”这样一条冷冰冰的指示,而是一个曾经消失的世界重新活了过来,房屋、街道、人物和情绪从味觉中一点点展开。普鲁斯特这部作品也因此成为讨论不由自主记忆时最经典的文学例子之一。这和空之神殿保存信息的方式形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对照,空之神殿可以告诉你:某年某月某个人到过某个地方。这是记录,可一阵风吹过来,你突然记起当年和谁站在这里;一种味道出现,你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一首音乐响起来,你重新感受到自己第一次来到某张地图时的心情。这才是记忆,一个是关于过去的知识,另一个是过去重新进入了现在。所以我特别想用一句话来概括姐妹最后的那段旅程,她们不是在阅读自己的个人档案,她们是在重新尝到自己的生命。

我觉得这个区别特别重要,因为对于一个陷入虚无的人来说,问题很多时候并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美好的东西,天空还是天空,花还是花,食物还是食物,朋友也还在那里,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东西和自己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进不来,你知道它应该美却感受不到它美,知道某件事本来应该高兴却没有办法真正高兴。所以最后真正发生的变化,不是彩特琳德得到了一个更完美的哲学答案,是那层玻璃出现了一点裂缝,她重新被世界碰到。这也让我重新理解她后来那句非常普通的话,她觉得自己像几天没吃饭一样饿。这一次我不想再把它包装成明天吃什么这样的哲学包袱,因为我越想越觉得饿本身已经足够好了。空之神殿没有证明生命为什么值得继续,它只是把食欲还给了她,这件事一点都不宏大,甚至有些狼狈。一个人经历了死亡、永恒、记忆、虚无、自由意志,最后没有发表一段气势磅礴的宣言,而是发现自己的肚子饿了。可这反而是我认为整个故事最漂亮的地方,因为人在那一刻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哲学问题,她重新变成了一个有身体的人。身体会饿、会累、会怕冷、会喜欢阳光、会因为一种食物好吃而产生非常简单的满足,哲学可以追问世界为什么存在,身体却会在中午12点提醒你该吃饭了。这并不是用庸俗消解哲学,而是在告诉我们,所有关于人生意义的讨论最终都只能发生在一个真实活着的人身上。

非常巧的是,当我回过头再看《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阿廖沙和伊万那场谈话,会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做了几乎同样的事情,两个年轻人正在谈生命、上帝、世界秩序和死亡,然后食物端上来了,前一秒还是宇宙,下一秒就是汤。伊万甚至很自然地提醒阿廖沙,“这里的汤不错,吃吧”,紧接着他又开始谈自己喜欢春天刚刚长出来的叶子、喜欢蓝天、喜欢人类、生活中一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正是在这样的上下文里,才说出了“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所以,这句话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劝人乐观,因为伊万根本不是乐观的人,恰恰相反他可能是整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最不愿意轻易和世界和解的人之一,他无法接受一个用无辜者痛苦换取最终和谐的世界,他会继续追问:如果所谓宏大的意义必须以具体的人受苦为代价,那么这种意义是否值得接受?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又承认自己仍然眷恋生命。他不相信自己已经理解世界,却还是喜欢春天的叶子、喜欢蓝天,还是有某些人让他舍不得离开。

这才有了阿廖沙的回答,“那就先爱生活,至于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可以以后再理解”。这个顺序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平时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把它完全颠倒过来:我必须先知道自己为什么读这个专业,才能安心读下去;必须知道做研究最后有没有结果,才能判断现在的投入是否值得;必须确认一段关系不会结束,才敢真正投入;必须确定一件事能够带来回报,才敢承认自己喜欢;甚至,必须先证明自己未来会成为某种足够成功的人,才允许今天的自己觉得生活还不错。我们越来越习惯要求生活先提交一份意义说明书,证明通过才允许开始。可是人生很少这样工作,你不可能在20岁的时候完全知道30岁的自己会如何看待今天的选择,你也不可能在一次相遇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最终会在你的生命里停留多久。很多东西只有真正经历以后才能理解,而在经历以前你只能决定自己愿不愿意走进去。

所以克尔凯郭尔说“人生需要向后理解,却只能向前生活”,所以托马斯·曼最后让汉斯下山,所以空之神殿里保存了那么多过去却无法替彩特琳德制造一个未来,所以普鲁斯特最重要的记忆不是档案而是一口突然尝到的味道,所以姐姐那幅画即使不伟大也可以签上自己的名字,所以阿廖沙不是让伊万先想通而是告诉他“你已经爱生命了”,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

于是现在再回到最开始那句“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这世界其实就是如此美丽啊”,我会觉得她真正明白的并不是一个关于世界的客观结论,她不是终于证明了世界是公平的,也没有证明所有痛苦都有意义,没有证明好人一定得到回报,没有证明失去的东西最后一定会回来,故事没有做这些承诺。她明白的更像是另一件事情:即使世界并没有先完成这些证明,我仍然能够重新喜欢它。这就是我认为山中好长日最终比战胜虚无更加准确的地方:虚无并没有被理论上消灭,死亡还在那里,失去还在那里,普通人的生命依然很短,空之神殿外面的东西依然会损坏、变化、消失。可一个人重新获得了眷恋,她想吃东西,愿意继续走,发现世界还有一些自己舍不得的部分,这就已经改变了。问题最开始她问的是“如果生命不能永恒,那么为什么值得经历?”最后她不再需要先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重新进入生命之中了。

而我觉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原神特别喜欢把一些极其宏大的设定最后落到一些极其小的事情上。神明、历史、文明、世界树、时间、命运,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大,可故事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是一个人、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封信、一张照片、一顿饭、一次告别或者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旅程,知识是入口,人始终是出口。这也是我一直觉得原神和崩坏·星穹铁道在文本气质之上存在的一点有趣差别,当然这里不是要比较谁高级谁低级,两部游戏本来也在做不同的事情。星穹铁道特别擅长一种非常迅速的文化共振,游戏、动画、影视、网络语言和近期流行文化经常被迅速转化成对话、成就和笑点,编剧扔过来一个东西,玩家马上接住,双方立刻完成一次你懂我也懂的交流。这种表达很像即时通讯,它和玩家此时此刻生活的互联网环境贴得很近,你玩过的游戏越多、看过的作品越多、接触当下流行文化越广,就越容易在第一时间获得那种会心一笑。而原神某些大型世界任务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它更像一种延迟很久以后才可能抵达的回声。你第一次玩山中好长日,完全可以不知道柏格森、不知道普鲁斯特、也没有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剧情照样能成立。可也许几年以后,你在另外一个地方读到一本书,突然想起游戏里的一个场景,“等一下,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问题?”然后一个早已经做完的世界任务突然又在你的生活里更新了一次。游戏没有更新,更新的是玩家,我觉得这就是这一类文本最有意思的地方,有些彩蛋的门槛是你玩过多少游戏、刷过多少视频;有些文本的门槛是知识真的慢慢积累到了那里;还有一些更加麻烦,它甚至不只需要知识,它需要时间。

你十几岁读“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可能觉得这句话很好、很哲学、很适合摘抄,可再过一些年当你真的发现并不是所有付出都有结果、不是所有认真都会得到对应的奖励、有些关系就是会结束、有些错误无法回头、有些人非常努力也只是过完平凡的一生,再回头看伊万说“自己无法接受世界,却依然喜欢春天的叶子”那句话,可能突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书变了,是读书的人变了。

所以我特别喜欢这样一句总结:知识储备让你认出典故,人生阅历让你认出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愿意把山中好长日只叫做一场考据盛宴,如果最后我们只是发现这里用了哪本书、那个名字来自哪个历史人物,然后惊叹一句“编剧知识储备真厉害”,其实反而把这些东西读浅了。《魔山》重要不是因为米哈游居然读过托马斯·曼,柏格森重要也不是因为我们能把“绵延”两个字打在屏幕上,显得很有学问,普鲁斯特更不是为了让评论区说一句“这个我知道,马德莱娜蛋糕”。真正重要的是,这些隔着时代、国家和语言的文本,在不同的位置上不断追问一些近乎相同的问题:一个人的过去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不能永远停在那里?普通人的生命如果不会进入历史,还有没有价值?如果结局一定是失去,为什么还要开始?如果世界没有给我一个让我完全满意的答案,我还能不能继续和它发生关系?然后,山中好长日没有写一篇论文来回答它,让一个女孩走了一遍,这才是游戏这种媒介特别适合做的事情。托马斯·曼可以写一个人下山、普鲁斯特可以写一口点心怎样唤醒整座小城、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让两个兄弟坐在餐馆里争论生活,而游戏可以直接把路铺到你脚下,让你操控角色一步一步走过去。所以旅行在这里也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漂亮的主题词,它是一种回答方式——你不知道世界的答案,那就先进去;你不知道这一段路最后值不值得,那就先走;你不知道今天遇到的人几年以后还在不在那里,就先认识。这当然不是鼓励人停止思考,恰恰相反,真正的思考很多时候只有生活发生以后才可能开始,只是不要把完全想明白设成行动的前置条件,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出发。

这也是我现在回过头看空之神殿时觉得它最悲伤的地方:它知道的太多,于是它很难再真正经历什么;它拥有无数历史,却没有自己的明天。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过去都已经不完整的女孩,只要重新迈出一步,未来就立刻出现。这可能就是“未完待续”四个字真正漂亮的地方,未完待续不是说未来一定更好,它只说未来还没有被写完,我不知道下页是什么,可正因为不知道下一页,才真正属于未来。所以最后,我还是想回到《卡拉马佐夫兄弟》,为什么阿廖沙说要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因为意义是一种理解,而理解总有可能迟到,生活不会等:春天的叶子不会先站在那里,等你建立完一套严密的哲学体系再决定要不要发芽;喜欢一个人时,你也不会先知道最后的结局。我们每天经历的大多数东西都发生在意义被解释出来以前,所以超越逻辑去爱并不是反对逻辑,更不是让人停止思考,它只是拒绝让逻辑成为生命的审批人。你可以继续追问、继续怀疑、继续觉得这个世界有大量不合理的地方,伊万就是这样。可与此同时,你仍然可以承认这片蓝天我喜欢、这个人我舍不得、这顿饭很好吃、这个地方我还想再去一次,这些东西无法回答所有问题,但它们让问题不再拥有全部的你。

于是我现在觉得“我明白的,我明白的”真正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并没有获得一种全知的明白,它只是重新明白了一件以前感受不到的事情:世界会痛、会失去、会变化、会忘记,但世界也确实会在某些瞬间让人觉得很好看。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甚至正因为我们最终会失去,一张普通照片才会变得珍贵;正因为一段旅程不会永远继续,路上的某个傍晚才会在很多年以后突然回来;正因为人不可能提前拥有第二次人生,我们才会不断在同一次生命里尝试重新开始。所以生命万岁也不需要被解释成一种轰轰烈烈的宣言,不是因为生命已经证明自己伟大,不是因为生命不会失败,甚至不是因为我们终于回答了人生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直到现在我们仍然能够与世界发生一点新的关系、还会饿、还会喜欢、还会好奇、还会舍不得、还愿意去下一个地方看看,这就已经足够让故事继续。

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们已经忘记月之六是什么版本,忘记当时抽了哪个角色,忘记空之神殿里绝大部分复杂的设定,甚至忘记山中好长日究竟讲过多少故事,但也许有一个画面还会留下:两个女孩走过一整个被保存起来的世界,其中一个一度觉得自己如此普通,普通到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后来她重新看见街道、蓝天、风车、花、沉船、群山和那些琐碎的、无法写进历史的东西。她没有证明世界值得热爱,只是重新愿意热爱世界。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其实差得很远:前者要求世界先给出答案,后者允许答案暂时缺席。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一百多年前的阿廖沙说先爱生活然后才可能理解它的意义,而一百多年后一个电子游戏里的女孩,在走完自己的魔山以后像是真的替这句话补上了下半句:她没有说自己终于理解了生命,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说“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这世界其实就是如此美丽啊”,我想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答案了,不是终极答案,不是能够写进空之神殿永久保存的答案,只是属于一个仍然愿意向前走的人,在这一刻得到的答案。而只要她还会继续向前,她以后甚至还可以改变,因为真正活着的答案本来就不应该是一块永远不变的石碑,它应该和人一起长大、一起犯错、一起遗忘,然后在某一天又因为一阵风、一种味道、一张旧照片突然重新回到我们身边,告诉我们,原来我曾经这样活过、原来我还愿意继续。所以,下山吧,世界并没有被证明值得热爱,可门已经打开了,路还在前面,去看看再说,生命万岁。